一、2018 年 9 月 4 日，深圳的一个银行柜台
我是从浔兴股份后来回复深交所的一份函里，看到这一天的细节的。
2018 年 9 月 4 日，价之链法定代表人甘情操、副总经理朱铃，「在未通知公司、共管人擅自到银行柜台要求挂失存放 16,000 万元的账号」。
中文里，「挂失」听上去很日常。但放在那个语境下，它是这样一句潜台词——把这 1.6 亿，从你浔兴和我共管的那个本子上，悄悄拿走。
两天后，9 月 6 日，浔兴申请仲裁前保全。法院冻结了价之链共管账户里 1.29 亿元存款，以及甘情操名下的 212.6 万股浔兴股票。
后面这一连串，跨境圈大概都听说过：
-
业绩承诺三年累计 5.1 亿，最终只完成 8%； -
浔兴一次性计提商誉减值 7.48 亿； -
2018 年浔兴亏损 6.52 亿，上市以来首次亏损； -
甘情操、朱铃夫妇携幼子滞留美国，至今未归； -
浔兴胜诉，仲裁裁决全额业绩补偿 10.14 亿； -
执行了五年，截至 2026 年只追回 1.58 亿。
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对赌失败。这是中国跨境电商资本化十年里，最干净利落的一桩「大败局」。
写在最前面：这是「欧洲跨境之路」「跨境大败局」系列的开篇。我打算用这个系列，回头去捋那批在 2014–2018 年之间被资本带上 A 股的「草莽英雄」——他们怎么进的资本，又是怎么从台前消失的。
价之链与甘情操，是其中故事最跌宕的一个。
二、北大英文系，那个去美国当翻译的研究生
时间倒回 2004 年。
那一年，22 岁的甘情操从北大英语系本科毕业，被保送英美文学专业研究生。
按这条简历继续往下走，他大概率会成为某个高校的英语老师，或者北京一家外企的中层，过着另一种很体面、但也很普通的人生。
转折发生在研究生第二年。他给一名外商做翻译，跟着对方去了美国。一次走进当地的建材超市，他被橱柜石材的标价怔住——一平方米的桌面石材，国内 100 块人民币就能拿，美国卖到 500 美金。差 40 多倍。
这是一个很典型的「信息差红利」故事。中国正式加入 WTO 才四年，深圳这一年的出口总额还在朝 1600 亿美元爬。在那个年代，光是把一块福建石头搬到美国，就能赚到一辈子工薪族赚不到的钱。
2006 年，甘情操在厦门注册了人生第一家公司「欧乐易运」，做石材 B2B 出口。这是价之链最早的雏形。
让他从 B2B 转向 B2C 的，是一根坏掉的电脑数据线。
他在 eBay 宣传石材生意时，自己用的电脑配件坏了，去华强北买了一对，只用上一个，顺手把另一个挂上 eBay 拍卖。3 块进的小配件，eBay 上能卖到原价的十倍。「这个契机让我打开了跨境电商的大门。」
3 块卖 30 块，10 倍利润——这个细节，是后来整整一代深圳跨境大卖的「原始福音」。同一时期，环球易购的徐佳东、泽宝的孙才金，几乎都是从华强北的 8 块钱数据线起步。
2008 年 1 月，甘情操把公司从厦门迁到深圳，9 月 24 日注册「深圳价之链科技有限公司」，落在龙岗坂田。
价之链的官方故事讲到这里都很顺：2011 年拿下「eBay 中国跨境 50 强」；亚马逊上家居、户外、3C、汽配多品类铺货；2013 年拿到亚马逊 Top Holiday Seller。
这套打法，业内叫做「亚马逊铺货模式」。同一品类下开数十个店铺、数千个 SKU，赌哪一个能爆；爆了就压库存、压广告位，把这一票打成赢家——直到下一票来。这个模型在 2013 到 2016 年的亚马逊上几乎是无敌的。
2014 年，价之链资产 2644 万，营收 4579 万，净利约 300 万。这是一家不大不小的跨境贸易公司。
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，甘情操大概会是另一个普普通通的「深圳卖家」。
但他不甘心。
三、「行大道、链天下」：一个想做跨境界阿里的男人
研究过价之链历年公告的人会注意到一个细节：从 2015 年开始，这家公司的资本动作密度，远远超过它的业务体量。
-
2015 年，A 轮融资 7500 万； -
2015 年 11 月，控股孙公司「数据科技（HK）」以 820 万美元（约 5400 万人民币）收购了美国人 Travis Elliott、Quoc Bao Anly 手里的 Amztracker——一款给亚马逊卖家用的数据/测评工具； -
2016 年 1 月，又以约 97.6 万美元收购 American Medco LLC 的保健品存货、域名与配方； - 2016 年 8 月 8 日，登陆新三板，证券简称「价之链」，代码 838599；
-
2016 年完成 B 轮 4000 万； -
2017 年 6 月，C 轮以非公开发行募 1.65 亿，完成后净资产约 3.5 亿。
到 2016 年年中，财报像是开了挂——上半年营收 1.59 亿，同比 +412.82%；净利 2102.6 万，同比 +1119.07%。
资本市场和媒体也跟着狂欢。「跨境电商生态第一股」「跨境界的阿里」「未来 10 年要和华为、阿里、腾讯并肩」——这些话，都是甘情操自己讲的。
他给公司的 slogan 定为「行大道、链天下，让价值通行全球」。在 2016 年那场 CCBE 大会上，他对着白鲸社区的记者说，价之链的目标是 2020 年做到 100 亿美金市值。
回头去翻那段时间他的公开演讲，会很容易理解他为什么红：
-
在雨果网论坛上，他用《孙子兵法》「道、天、地、将、法」五个字讲跨境管理； -
在界面新闻的专访里，他讲「跨境电商生态闭环」「小而美企业的精细化管理」「产品的无形价值」； -
在百佬汇（自家承办的跨境大会）上，他被反复包装成「跨境圈学霸总裁的代表」——北大、英语系、研究生、做美国生意。
他踩中的，恰好是 2014–2017 年那个「跨境电商正在被资本重新定义」的窗口期。
那是个什么样的窗口期？2013 年，「跨境电商第一股」兰亭集势在纽交所敲钟，让所有埋头铺货的「土老板」第一次见识到资本市场的魔力。2014 年，百圆裤业以 10.32 亿全资收购环球易购，第二年更名「跨境通」，借壳上市。
A 股看见了一种新故事：服装巨亏的传统企业 + 跨境电商高增长 = 估值翻倍。从 2015 年起，A 股出现了一批「急着改命」的传统公司：星徽精密 15.3 亿吃下泽宝、华鼎股份接通拓、天泽信息嫁有棵树、百圆裤业的环球易购……
价之链选中的对家，叫浔兴股份。
四、10.14 亿：一桩两边都在赌的婚事
浔兴股份是福建晋江的「中国拉链第一股」，2006 年上市，主业 SBS 拉链。这是一家典型的传统制造业公司：日子能过，但增长见顶。
2017 年，新晋入主浔兴的「汇泽丰」，花 25 亿元拿下了浔兴控制权。新东家急着给这家拉链厂找一条「第二曲线」，他们盯上了新三板上「高速增长」的价之链。
2017 年 6 月 23 日，价之链发出框架协议公告：浔兴股份拟以现金 10.14 亿元，向甘情操等 21 名股东收购 65% 股权。
7 月 9 日，《重大资产购买报告书（草案）》发布。价之链 100% 股权在 2017 年 3 月 31 日的评估值为 15.68 亿元。
因为是现金收购，无需证监会审核，2017 年 9 月就完成了过户。
这桩婚事的「婚前协议」，是甘情操、朱铃、深圳市共同梦想科技企业（甘的合伙持股平台）三方共同签下的一份业绩承诺：
价之链 2017—2019 年净利润，分别不低于 1 亿、1.6 亿、2.5 亿，累计 5.1 亿。完不成的部分，要以现金或股权的方式补偿浔兴。
5.1 亿。这个数字本身就有意思。
价之链 2016 年净利约 5500 万。要在 2017 年翻一倍到 1 亿，2018 年再翻 60% 到 1.6 亿，2019 年再翻 55% 到 2.5 亿——三年 5 倍。这个曲线，对一家以亚马逊铺货为主、净利率本就被广告和库存反复摩擦的电商公司，已经是个相当激进的承诺。
但市场看的从来不是「合理」，而是「够不够性感」。10.14 亿的对价 + 5.1 亿三年累计承诺 +「跨境电商生态第一股」的故事，足够让两边都觉得自己赌赢了：
-
浔兴觉得自己买了一个增长曲线； -
甘情操觉得自己拿到了第一笔可见的、九位数的现金回报； -
看戏的人觉得，这又是一桩「传统制造 + 跨境电商」的标准化模板。
后来证明，三方都看错了。
五、2017–2018：第一年就裂开的剧本
裂开的时间点比所有人想得都要早。
2017 年。 价之链扣非净利 9685.96 万，距离 1 亿的承诺差 323 万。单看绝对额，这个差距在跨境圈不算什么。问题在于，它是「第一年就没完成」——业内都看明白了一件事：剩下的 1.6 亿和 2.5 亿，多半是悬的。
2018 年上半年。 价之链净亏 1907.58 万。亚马逊 A9 算法调整，订单量急剧下滑；FBA 仓储费上涨；中美贸易战开打，关税阴影第一次压到大卖头上。——这些是行业层面的事，每家大卖都遇上了。问题是：价之链头上还顶着那个 5.1 亿的 KPI。
紧接着，是那场后来被业内反复讨论的「分红事件」。
2018 年 5 月 23 日，价之链召开股东会，决定按出资比例派发现金红利 4679.22 万元。
7 月 2 日，公司给甘情操（持股 16.6086%）全额付了税后 621.72 万元，给朱铃（11.2612%）全额付了 421.55 万元。但持股 65% 的浔兴，应得 3041.49 万——只收到 1500 万。剩下的 1541.49 万，被「侵吞」了。
按浔兴方面后来的说法，2018 年 6 月，甘情操、朱铃夫妇向浔兴董事长王立军提出「修改业绩承诺约定」——要从 5.1 亿降到 2.6 亿——被拒后，关系就彻底走样了。
然后就是文章开头那一幕：9 月 4 日银行挂失 1.6 亿、9 月 6 日浔兴申请仲裁前保全、共管账户里的 1.29 亿存款被冻、甘情操名下 212.6 万股浔兴股票被冻、朱铃银行账户里的存款先后被法院「扣划」。
到了 2018 年年底——
-
价之链全年净亏 7493 万元。1.6 亿的承诺，完成率 −46.83%； -
浔兴一次性计提价之链商誉减值 7.48 亿元，全年归母净利亏 6.52 亿，上市以来首次亏损； -
2018 年 10 月，浔兴本身因涉嫌信披违规被证监会立案调查； -
2019 年 8 月，浔兴实控人、董事长王立军，因涉嫌内幕交易罪，被重庆市公安局万柏林分局逮捕。
这桩两年前还在「双赢」的并购，2018 年这一年里，把双方的人，全部带进了同一片泥潭。
六、避居美国与「合同诈骗」：一场各说各话的拉扯
2018 年下半年起，甘情操、朱铃夫妇带着幼子去了美国，从此再没回来。
我把这件事在不同信源里的版本，比对了三遍——
浔兴的版本：
「负责经营管理的法定代表人兼总经理甘情操、副总经理朱玲携幼子滞留美国严重影响经营管理，发函多次给甘情操等人要求说明情况、提供进一步担保没有得到甘情操方面的回复，且拒绝浔兴股份委派的财务总监接触资金相关业务，拒绝控股股东、价之链董事会的正常监管。」
甘情操的版本：
2019 年 9 月 17 日，价之链公众号发了一封他署名的声明：
-
浔兴并购价之链是浔兴股份高管主动发起； -
价之链各年财务、审计、评估均合法合规； -
浔兴违约不提供承诺的「3 亿元银行担保授信」，导致价之链资金困难，被迫低价亏损甩货； -
浔兴在三年累计业绩承诺仅过一年时，违约提前发起仲裁，「动摇员工、银行、供应商等合作方对公司的信心，导致银行提前收贷」； -
上市公司高管多次威胁本人——「其在公安、经侦系统等国家机构关系深厚，可对本人及家庭人身安全和自由造成威胁」； -
浔兴所谓「合同诈骗」「不存在事实基础，实为将经济纠纷制造成刑事案件」。
深交所的版本：
2019 年 9 月 16 日，深交所披露：「深圳价之链跨境电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、总经理甘情操等人涉嫌合同诈骗案，已被立案侦查。」
把三个版本叠在一起读，会读出一种很熟悉的中国式商战气质——你说我违约，我说你掏空，最后大家比的是谁先把对方拉进刑事案件。
只是，到了这一步，剧本已经不是甘情操能改的了：
-
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立案审理浔兴的索赔仲裁； -
价之链账上多个亚马逊店铺被冻结资金 789.75 万元； -
Stripe、VIPON、Amztracker 等跨境电商服务网站的账号密码「被价之链原总经理甘情操及其团队修改」，导致约 891.41 万款项至今无法提现； -
2019 年价之链亏损 5858.20 万，2020 年再亏 2439.94 万。
更尴尬的是，价之链的「业务」还在继续——但所有继续的代价，浔兴都要再贴一遍。
七、孙汉山的「8 月 13 日」：一家「被打包带走」的公司
2020 年 6 月，浔兴找了一个外人来接价之链。
这个人叫孙汉山。1999 年大学毕业从安徽来深圳，做到通拓集团副总裁、敦煌网集团副总裁，在深圳跨境圈有「老炮儿」的名头。
他自己后来在多个场合复盘过 2020 年 8 月 13 日。那一天——
「所有店铺包括库存全部被『打包带走』，核心人员几乎走光。摆在他面前的问题，不是从 0.5 到 1，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从 0 到 1。」
「打包带走」具体是什么意思？把多个零散信源拼在一起：
-
海外仓部分库存因为对账出现问题，被强制召回或销毁； -
店铺账号、收款账号的运营权限，原班团队走时带走了一部分； -
美国国洋仓的货物被扣，俄罗斯海外仓「破产」，存货报废 2549 万元，盘亏 2274 万元——光 2019 年这两项加起来就是 4824 万元的「看不见的窟窿」。
孙汉山接手时，价之链账上已经看不到原来那个「跨境电商生态第一股」的样子了。他后来形容那段时间：「像把一辆已经撞过几次的车，重新开起来。」
他做的事情很朴素——
-
提拔中层、提高待遇、把核心人留住； -
重新开店、重开新品； -
把账号拆成「豆腐块」式独立运营，账号之间信息、资源不互通——这样一旦封号，不至于一锅端； -
2020 年 Q4 最后一个月，扭亏为盈。
但残酷的事实是：2021 年价之链营收 5.5 亿，扣除 1.92 亿业绩补偿款入账后，利润总额仍然亏 988.91 万；接着 2021 年的亚马逊封号潮里，价之链欧洲站、速卖通账号又一轮被封。
直到 2024 年上半年——也就是这家公司从挂牌新三板算起的第八年——价之链才以「营收 1.87 亿、净利 187.80 万」的成绩，第一次给浔兴交出一份严格意义上的「扭亏为盈」答卷。
187.80 万。和当年那份 5.1 亿的累计承诺，相隔整整一个量级。
八、10.14 亿与 1.58 亿：一笔追了五年的债
故事的另一条线，是浔兴的追债。
把仲裁、判决、执行的时间线缀起来：
- 2018 年 10 月
：浔兴向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，要求甘情操、朱铃、深圳市共同梦想科技企业（有限合伙）支付 10.14 亿业绩补偿款； - 2020 年 4 月 30 日
：浔兴披露《审核报告》，确认未补偿业绩款 10.14 亿元； - 2021 年 2 月 8 日
：贸仲【2021】中国贸仲京裁字第 0365 号《裁决书》，裁定浔兴胜诉； - 2021 年 3 月 30 日
：浔兴向福建省泉州中院申请强制执行，金额（含违约金、利息）合计 11.087 亿元； - 2021 年 8 月
：泉州中院冻结甘情操、朱铃及共同梦想所持深圳价之链股权，冻结甘情操名下 212.6 万股浔兴股票，冻结、扣划其在泉州银行龙湖支行的款项；浔兴预收到执行款 1 亿元； - 2022 年
：浔兴评估「可收回业绩补偿款约 5038.25 万元」，已执行的资产包括 1.29 亿银行存款、31.337% 价之链股权、212.6 万股浔兴股票； - 2024 年 1 月
：法院启动价之链 16.6% 股权（甘情操原持股比例）的二次司法拍卖； - 截至 2026 年初
：根据证券时报 2026 年的复盘，浔兴累计追回业绩补偿款 1.58 亿元，剩余款项「迟迟无法到位」「承诺方长期滞留海外，拒不履行该仲裁裁决，导致强制执行陷入僵局」。
10.14 亿应得，追了五年，回来 1.58 亿——回收率不到 16%。
剩下 8.5 亿，挂在那里，名义上还是浔兴的资产，实际上每个人都心知肚明：那大概率就是一笔「账面债」。
证券时报今年 3 月那篇《深度解码并购重组：逾四成标的未达承诺利润，业绩补偿难题待解》里，把浔兴 + 价之链作为「补偿执行陷入僵局」的典型案例，列在华映科技、奥瑞德、*ST 华闻这一串名字旁边。这一栏里的每一家公司，背后都是一个「对赌赢了官司，输了钱」的剧本。
九、价之链的「价值通行」，最后通向了哪里
写完上面这些，我又翻回去看价之链最早那份新三板《公开转让说明书》。
封面下面那一句 slogan 还印在那里：
行大道、链天下，让价值通行全球。
如果你是 2016 年读到这句话的人，你大概率会觉得这是一家有抱负的公司——「我不只是卖货，我要做生态」。如果你是 2026 年再读这句话，你会发现，「价值」这两个字最后通向的地方，是这样几个数字：
-
10.14 亿对价 → 1.58 亿追回； -
5.1 亿累计业绩承诺 → 实际三年累计利润约 2096.54 万，完成率 8%； -
7.48 亿商誉一次性计提； -
浔兴上市以来首次亏损 6.52 亿； -
一对夫妇带着幼子滞留美国，至今未归； -
一个原董事长因内幕交易罪被捕； -
价之链 85 名员工，2024 年上半年实现 187.80 万的「扭亏为盈」。
我把这些数字摆在桌面上，反复看了一晚上，没有想出「输家是谁」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-
浔兴输了 10.14 亿； -
甘情操输了一家公司、一段在深圳的人生、和那个「百亿美金市值」的故事； -
3000 多个跟着环球易购、有棵树、价之链一起搭上船的供应商和员工，输了大半个时代； -
A 股那一波「传统企业 + 跨境电商」的集体押注，最后没有一桩在结果意义上跑通了。
如果非要找一句话来收尾，我会用 36 氪那篇评论里的话，因为这句话不仅仅适用于价之链：
「资本只是放大了问题，而非问题的根源。」
价之链的根源，写在它最骄傲的那段履历里——
-
2014 年还是一家年营收 4500 万、净利 300 万的小贸易商； -
三年之内拿到三轮共近 3 亿融资； -
同期通过新三板挂牌、一连串收购、然后被 10.14 亿现金收购 65% 的股权； -
业务体量与资本体量之间的差，要靠一个 5.1 亿的累计净利承诺去填。
这条曲线如果不靠铺货的极限激进、靠超额广告投放、靠库存豪赌、靠「看不见的窟窿」——是填不平的。
而一旦碰上 A9 算法调整、贸易战、汇率、FBA 涨价，曲线断点必至。曲线一断，业绩承诺一摊，连带着那份「行大道、链天下」，就只剩下「链」在原地的甘情操和浔兴。
价之链不是孤例。它只是「跨境大败局」系列里，
值得被认真讲完的故事。
十、写在最后
写这一篇花的时间比我自己预估的要长，也比写一篇行业观察要憋。憋的不是事实——事实其实公开得相当透明：浔兴在深交所的回复函、贸仲裁决书、价之链历年公告、亿恩、雨果、虎嗅、凤凰、36 氪、证券时报、21 财经，加上香港中文大学（深圳）数据经济研究院做的那份《浔兴股份：昔日拉链大王的转型困境》——能找到的细节足够还原一份完整的拼图。
憋的是「判断」。在跨境圈聊起价之链，每个人嘴里的故事都不一样。有人说甘情操是「被浔兴坑了」；有人说那对夫妇就是「算计完就跑」；也有人说，2018 年那一刻，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——业绩承诺已经做不了，剩下的就只是怎么保住那笔已到手的现金。
我个人的看法是：跨境十年，那批被资本快进的大卖创始人，绝大多数都不是输给了人性，而是输给了那张他们自己签下去、却根本兑不到的「业绩承诺表」。
价之链如此，环球易购如此，有棵树如此，泽宝也如此。
这件事的反面教育意义，不是「以后不要做对赌」——上市公司想买跨境电商，对赌几乎绕不开；而是当你站在一份「三年 5 倍利润」的承诺前，先去想这条曲线究竟是从业务里长出来的，还是从你嘴里讲出来的。
如果是讲出来的，无论你卖多少出去，最后都只能讲回来。
本篇主要信息源
